2017年04月20日 06:22 AM
与FT共进下午茶:林谷芳

周末的什刹海浮动着春天的躁动,到达约会喝茶的楠书房之前,折进广化寺先静静心。一种似沉重又无力的复杂心情,因着准备今天的话题而起。

见到林谷芳先生时,心情轻松了许多。身为音乐家、文化评论人、台湾佛光大学艺术研究所所长的林先生,冬夏一衲,永远一袭白色单衣。1988年后,他以民间身份参与台湾各种文化建设,2000年后淡出文化界,教授禅宗。跟这位六岁时就有感于生死、出入于中国艺术一生修行的台湾文化学人兼禅者,我只想请教修行和艺术。两刃相交,无可躲闪,应是一个智者的勘验之机。林先生答问,无须准备,随时用一把折扇化解左右八方的明枪暗箭。今天,他也不知我要问什么,我问的是一个安住于内观与当下的禅者无须关注的话题——科技与未来。寒暄之后,那股莫名的心情涌上,便单刀直入……

牟坚:林先生,我对于当代生活的观察是八个字:“六神无主,恐惧来袭”。六神无主,指人没有自信或信仰的空心;恐惧来袭,指新一波科技创新造福的同时,也成为沉重的负担和恐惧,强迫人们改变生活方式,且无情地淘汰大批中老年人和某些行业的年轻人,引起大众的恐慌。其中是一股精英不断造势在领导着潮流,整个社会都紧紧跟随,唯恐落后。这在我看来,都是恐惧的驱使,为着不被淘汰,谁也不敢停下来。这种竞争式的人类生活方式,是不是出了问题,哪里出了问题?

林谷芳:其实,人最大的恐惧来自未知。生在当代,看来科技掌握了一切,却是人类在历史上对未来会如何最未知的时代。原来我们简单的逻辑是:科技带来更多的认知与控制,因此我们会有更少的未知,但其实不然,由于科技领域的无限扩张,反而带来了更多的未知。其中有些改变更就直接激发了新行为的出现。例如手机的问世,就使得人类的行为模式发生近乎彻底的改变。但这改变会导致如何的未来,却是未知的。总之,从未来的不可预测来讲,人类整体正处在历史上一个最令人恐惧的时代之中。

就因如此,在科技与人的关系、认知与安全的关系上,我们都得有新的观照与反思。

牟坚:恐惧还来自人工智能等科技的发展随时威胁到某些职业从业者的生存,甚至是人类整体未来的生存啊。“因遥远未来可能发生的危险而在现在遏止计算机科技的发展,并放弃这种发展带来的好处,是愚蠢的。”到底是谁愚蠢呢?人类不能像短视的驴子一样,被眼前的稻草引向不可回头的危险之境。况且,人工智能带给人类的好处不是爱迪生似的发明,满足人类的基本需要,而是如乔布斯发明带来的衍生性需求,为了一点“并非必要”的好处,而不顾可能带来人类自身毁灭的危险。您怎么看呢?

林谷芳:这是一种辩难,辩难包含着对它制衡的力量,但正反双方也因此常就只在单一的逻辑中转。而其实,在这逻辑之外建立起新的价值,也许才真能取得药方。人工智能的发展是连研发者也不能预测的,我不是先知,也不是专家,但换个角度想,一样能对其有一定的观照,例如,你可以想一想:为什么我们一直不能遇到外星生物?

牟坚:……因为他们太先进而毁灭了吗?

林谷芳:是有这样的推测。你不会真相信我们是宇宙中最先进的文明吧!但为什么我们一直没能遇到外星智慧生物呢?除开宇宙浩瀚的空间距离外,还有一个最近开始被人认真考虑的因素,那就是:人类从有文字到可以想像自身的毁灭,基本上就只一万年的光阴,在宇宙时间里这真比电光闪烁还短,空间无垠,时间一闪,你能碰到外星生物的几率就几乎等于零。这样来想,我们对自己的未来就要更加谦卑地审视。尽管任何事物如佛家所讲,是成住坏空,总会消亡,但我们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地消亡。

牟坚:科技不是可以使我们延长寿命、长存宇宙吗?有个预言不是说,不远的将来人可以实现长生不死吗?

林谷芳:如果人类不远的将来可以达到长生不死,那么宇宙中一定早已存在了长生不死的智慧生命。他们可能早我们几百万年、甚至几千万年,这段时间里,他们可以发展出更高的科技,而长生不死更就有时间作星际旅行,但请问,为什么至今遇不到宇宙人?这说明,长生不死到底还是人的想像。

牟坚:长生不死是很无聊的呀!死才赋予我们人生的意义呀!

林谷芳:这就是一个人文的想法。宇宙远比人想像的复杂,人远比自己想像的渺小,把科技可以解决人类的问题无限放大,本身就是个问题。以为长生不死多幸福,就像一味地以为人工智能,能给我们带来幸福……这些都是唯科学,缺乏人文的想像。

牟坚:这样看,人类的历程是短暂的,如果在这样的参照之下,对比于西方以富强、发展为价值取向,中国的和平和长久的价值是一个更为智慧的选择。

林谷芳:其实,在西方也一直有学者在修正他们的无限成长论,反过来说,虽然我们中国有老庄这样的自然哲思,如今却是无限成长论当道,东方对自然的敬畏、谦卑在当今的大陆可说极为稀薄。如果我们有类似的观照与反省,社会就可以有一种力量,与科技的脚步产生一种平衡。我比较熟悉台湾跟日本,在这里就有更多的人的考量,比较不认为只要找到科技研发与更多外在的先进就更能达到幸福。

牟坚:那么大陆的差距在哪里呢?

林谷芳:举个例子,我们可以相信在世界任何地方,包括科技先进的欧美,也不会把中医率意地打成伪科学,但在大陆竟然发生,可见其中科学与人文的失衡。当一个科学家有人文基础时,他就知道什么是本。大陆学科学的人有一定的人文失衡,追求专业领域的成就原无可厚非,但缺乏人文,反而就存在着对科学有效性的误解。所以在当代,无论禅或类似的生命智慧,不只是从事人文者的需要,它更要像民族文化一样,变成整个社会的基底素养或心灵特征。

牟坚:我们的科技人员是以科技创新为天职的。这也正是我想问的,科技的发展是天经地义的吗?一切妨碍它发展的都应该被扫除吗?

林谷芳: “科技人员以科技创新为天职”,这句话太过了,这只能是他的职业伦理,但是职业伦理并不能逾越更根本的人性伦理、生命伦理。军人打仗是他的天职,但是他杀人要在更大的正义之下。律师也是一样,知道当事人是真凶,还辩护到无罪吗?如果允许只尊重职业伦理,没有更根底的生命伦理、人性伦理,我们科技的发展就会出问题。

牟坚:现在的社会就在“人是追求利益的最大化”这样的逻辑的设定中的……

林谷芳:大陆以为“资本主义”就是寻求利益的最大化,其实这是对资本主义的误解。误解来自两个,一,历史的误解。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提到,资本主义不是为追求利益最大化而出现的,它是为了荣耀上帝。二,所谓利益最大化,有个前提,是在诸方共存下的利益最大化。不顾这两点,就变成完全的利己主义。

牟坚:这就与中国“利者,义之和也”相通。但是大陆是直接受到西方科技潮流的引领,西方的脚步更大胆,那西方的科技发展是否受到人文思想的平衡呢?

林谷芳:在西方,问题没有我们这么严重。基督教哲学毕竟是他们的根本,科学家因此有一个近乎先验的责任,是在体现上帝的存在,揭示宇宙的规则。所以科学的前提就是不能逾越上帝。一个事情的长短、利弊也因此都有人文在里面做一定的制衡。举例来说,人工孕母的事情,西方社会的接受是经过很深讨论的,这牵涉到宗教信仰的问题。正由于有这种文化性的差异,在我们讨论牵扯人类总体的问题时,也许可以先缩小问题,或者聚焦到——到底我们大陆社会比起其他地方,更缺乏哪些东西?从这里先观照,或者可以多少抒解困惑。

牟坚:那就是更加缺乏人文的教育?

林谷芳:对。生命的谦卑,这是普遍缺乏的。这一点东方原有比西方更好的传统,从某种角度讲,东方基本是神秘主义者,这不是说他们不相信科学,而是认为人的认知有其根本的局限,无法以我们的认知去测度宇宙,过去有“人不可盗窃天机”的说法,对这个局限若有根柢的观照,就不至于在科技发展上只存著一个方向的看法,在役物与役于物之间,即便是群体社会,也仍然可以有所选择。

牟坚:林先生,我突然有了一个自省,我也是在中国的氛围里,我也在“感觉”着西方以及全世界是像中国一样科技迅猛发展、全民“蒸蒸日上”。虽然西方的科技已经试图在逾越上帝规定的范围了,比如最没有争议的生物科技,升级人类,外置肢体或内置芯片,直到直接下载人类记忆,就像《未来简史》所描绘的那样,是让人看到那样一个人类可能发生的结果,让现在的人抉择我们要不要那样,这也正是人文的让人思想清晰的一个作用。但是,这些到达中国后,被描绘的景象马上变为一种价值,成为努力的方向,雄心勃勃地出发了,唯恐落后,而不是反省。

林谷芳:对!谈发展的时候,我们大陆就常把我们的情形当成世界该走的方向。西方其实有更多宗教、伦理做它的制约。这里也要对中国的知识分子讲一句话,不要只注意到西方的自由派,西方社会都有强大的保守派,保守不是阻碍进步,而是认为有些根柢的价值是一定要坚持的,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在天主教的国家里还在反堕胎。我们觉得反堕胎对女性是不公平的,但细究其原因,多少有着人不能逾越上帝的这个分寸。这在西方还是一个强大的势力。

牟坚:……

林谷芳:如果问,这样发展下去结论会怎样?恐怕是无解的。这就是为什么财经金融的杂志要你这个人文学者来跟我喝茶的原因吧。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在财经跟科学里面找不到解答,必须要从另外向度来解决。所以说,我们要谈的恐怕不是来测度人工智能会走到哪里去,能否拉得住,我们要谈的是文学、艺术、思想为什么强不起来?这些会对人工智能的发展形成反思,会出现某种制衡的力量。尽管这不代表我们就一定能智慧地对待未来,但至少,它有一种反向的力量在,而不是一元性的存在。

牟坚:那人文教养可是一个漫长的功夫,不可一蹴而就,目前的科学家们是否需要补?如何补?

林谷芳:从整个社会来讲,各行各业都应该有人文修养,科学家尤其应该有“科学的哲学”这样的基底素养。科学教育中本来就应该有科学的人文种种牵涉到科学价值观的课程,它跟其他人文教育息息相关。这是整个教育的问题,从小学、中学、大学,都应该在此作教育理念和结构的调整。

牟坚:那这个事就大了。

林谷芳:大,还是得做,否则就容易让科技反噬自身。但作为一个人,我这禅者还是要提醒大家,我们首先还是要回到一个人的安顿的逻辑中。我问你,是社会安顿了以后我们才安顿,还是我们可以自己安顿,甚至是因为我们自己安顿了以后,才有可能期待社会的安顿?

牟坚:是后者。

林谷芳:我们现在谈人类的处境,固然出自一个广垠的关怀,但一不小心也就掉进了第一种逻辑,以为社会安顿了我们才能够安顿。所以对于一个不可知的大社会未来,我们乃凄惶不安。其实,这个大社会中,我们每天吃饭睡觉所面对的事情,并没有我们想像有那么大的变化。在许多地方,作为个人,也还是可以一定程度地役物而不役于物。而这,完全要看你的观照而言。一个充满恐惧的社会不代表我们个人就得充满那么大的恐惧。这是我作为一个人文学者和修行者想要提醒大家的。

牟坚:个人可以和大势抗衡吗?

林谷芳:整个社会形成“气象”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会觉得无可奈何。气象盛衰往往不是我们个人能决定的,它像一个启动的车轮,怎么都停不下来。但这里面我们也要想想看,是不是我们在每一个人的位置上也加大了这个拉力?

牟坚:是的,每个人努力地尝试新技术、迎合新的生活方式,就是加大了拉力,也助长了势头。可一般人是不能无睹科技的便利的。

林谷芳:我绝对赞成科技带来的好处。作为一个禅者,主张生命的减法,归零,并不在否定生命的加法。我只提醒大家,你有没有被加法绑架?

牟坚:不得不被绑架啊!网购就是便宜啊!每个菜摊都有了二维码。五道口进饭馆吃饭,已经有无人服务的了,进店手机扫码点菜付账,听广播叫号取餐,没有智能手机吃不上饭啊!

林谷芳:不不不,没有不得不。绑架不是不用手机,用手机比不用手机的时代方便,起码你不用找电话亭。是几分钟不看手机就不舒服,天天看微信,这叫绑架。安顿还必须要从自身做起……

牟坚:安顿不了啊!某些行业,如出租汽车司机或银行职员,不知怎么就失业了。

林谷芳:在这个行业不能自主,跟生命不能自主是两回事,计程车司机不能做,我去扫地啊。

牟坚:扫地也有扫地的行业啊,也不是轻易能进去的。

林谷芳:我的意思是,除非是生死交逼,人都有自由的可能。要不然,连富可敌国的人都不知足,都一样被绑架。我们当然承认每个人的境界有高有低,但不能像你这样讲,照这样讲,就已经把自己放弃了!安顿必须要从自身做起,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把自己强化?强化,有一种是强化外加的能力,我可以各行都干,一种是强化内在的能力,我干哪一行都可以。

牟坚:那这个太难了!要修炼很久的,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谷芳:可以的,问题在于我们大陆的教育出了问题,在一元性中我们失掉了自主。我们以为自主很难,因为我们认为成功有唯一的标准,却忘记了有高于成功的标准,例如:自在、安顿。或者,就算是成功,也有很多类型的成功。是这里出了问题!其实,没有那么难的啦。虽然台湾的环境比这里宽松许多,但面对的诱惑也还是那么的大!但你看我,转身就这么容易,不是我特别智慧,没有!只因我们被一元性锁住以后,就忘记了有转身的可能。你看我,20年来存折没有超过半个月薪水的,我哪个时候不自在?

牟坚:所以绝对学不了您。

林谷芳:绝对可以!你至少可以不去做无谓的金钱追逐,是不是?

牟坚:这之间就是差着教育问题、人格修炼的问题……

林谷芳:是一转身的问题!人的转身没有人想像的那么难。困难来自于两个原因,一个是习气,一直在滚动席卷着,为众人的眼光而活;一个是我们主体的放弃。没有非什么不可!

牟坚:可是……

林谷芳:你一直告诉我不得不,我一直告诉你有可能!

当头棒喝,我说不出话来,似有所悟……

林先生自己一个人总结了今天的谈话:

“因为不能预知未来是什么,所以不能给你答案。但可以给大家一个提醒,我们对科技有无端过度的想像,它的问题因此只能藉由外部力量来解决,就是要加强人文教育。但这些也还都是大社会论述,在其中,我们往往忽略了我们的幸福与社会时潮可以没有全然的关联,忽略了社会原是由一个个人建构起来的。没有办法制衡社会时潮是因我们放弃了自己的权力。个人的自由跟科技发展并没那么相关,我们是自我缴械才被资本家利用的。回到刚才的命题观照,是社会幸福了我们才幸福,还是我们幸福了社会才幸福?只有回到这一点,你才可以发现哪些是你生命真该用力的地方。如果是前一个逻辑,问题是无解的。科技是人类发展非常重要的成就和助力,但要注意不能被绑架,我们哪里是为了需要而从iPhone5升级到iphone7的?禅家的厉害之处就是不会被外境牵着走。面对无垠的宇宙,人要学会谦卑;面对生命的抉择,人得学会观照。”

离开楠书房,仍在似有所悟中。寺院钟声响起,法会已进尾声,随着善男信女跪拜下去的一刻,眼泪夺眶而出……

出来时,我心中莫名的郁结消散了。人群更加嘈杂,天未黑,酒吧内外亮起了霓虹灯响起了弹唱。我想起林谷芳先生在获得“2016年中华文化人物”时的获奖感言,他说:如果人生是一个竞技场,无论跑百米、还是四百米、八百米、五千、一万、十万,乃至马拉松,都只有一个冠军,而这冠军下一场也不一定能赢,于是,所有人只能惶惶不安。人生为什么不能像爬山一样?山有千万种,或巍峨,或秀丽,即便同一座山,也横看成岭侧成峰,而即便同一个山道,也不是只有登顶才叫成功。在山间,凉风袭来,你往树下大石一坐,回眸处,一样也可满目青山……

(作者为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人文学哲学博士。现为中国社科院历史研究所思想史研究人员。责任编辑邮箱:haolin.liu@ftmail.com)

读者评论
aerohero 2017-04-21 09:46:19
享受完精彩而物欲横流的青壮年生活,再在身体机能极速下滑的暮年教导行禪。年轻人一定要警醒自己的内心,吸收外界的能量壮大自己才是王道,莫叫神棍带偏了方向。
winnie25 2017-04-20 23:32:00
这个访谈太有意思了!看到后面,真的就看到了一个年轻气盛的青年人,和一个耐心解答的长者。太有意思了!
周津 2017-04-20 16:53:40
香港垃圾真多!看完就像郎世宁的哨鹿,说了一堆废话也没说中国禅学是啥?在东方禅学中日本或者印度,中国奉行什么内在?别没事糟蹋那茶叶!喝星巴克咖啡吧!有档次有小资情调,不行就来猫屎咖啡!堵嘴暖胃减肥!
michaelxiang7403 2017-04-20 12:17:46
人类发展从来如此,何来从前当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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