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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刀边缘

在北京的金山上(五)

老愚:寄身那座没有颜色的呆板建筑物,我几乎产生强烈的窒息感。对于一个不甘于消融其中的人而言,每秒都难以忍受。

起初,我是决意扎根《中国农垦》杂志的。

十四年艰难的求学生涯,如愿得到了一个生存许可证——国家干部的身份。有这件金身在,我就有饭吃有房住。若无意外,我将以一个驻京中央机构职工的身份,享受福利至死,终老于煌煌京城。

我虔诚地向同事了解生产的每一道程序,我以敬仰的目光注视编务、编辑、美编、编辑部主任、主编,我在寻找自己的位置。作为最年轻的从业者,我只能从助理编辑做起,遥望未来或许才会有的高级职位。我清楚,以愚之性格,或许很难攀上此中的山巅,但无论如何得尝试一番。若没有一个切实的目标,人生极易堕入某种可怕的空虚之井。

用,还是被用,实在是人生的二难困境。天赋基因机遇俱佳,一个人似乎才有自用的底气和可能;若诸因素皆不利,恐怕只有从被用起步,伺机谋求自用。

遗憾的是,我试图从中找到存在感的努力,旋即归于失败。司空见惯的机关气氛煎熬人,倒不是厌烦于无休止的文件学习,非中共党员的我当然不用参加组织生活。我难以忍受的是思想禁锢,我感觉人人谨小慎微,头上似乎悬挂着一把利刃,大家都在说许可的话语,无人去触碰那道强硬而蛮横的天花板。他们如鱼得水,自如地游弋于禁忌之海,而且活得有滋有味。他们是遵照主人意志吐丝的乖顺之蚕。

分配到农垦局的几个同龄人,圆融,机智,一脸单纯。他们都有自己的目标,识时务的,已经悄悄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跟他们聊天,我时常生出某种愧疚,为自己思想之复杂反动而不安。他们似乎天然隶属于国家、集体,他们熟练地运用集体意识集体思维看世界万物,他们看我的眼光,也让我明白自己的“怪物”形象。

彼时,获得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外台还属于敌台,在公开的报章之外,时政参考是单位干部才有资格阅读的,人们私下传来传去的消息,大多来自当局内部掌控的信息源。

置身这个腐朽的旧世界,谁也不会有光明的前途。地火正在运行。我能感觉到来自大地深处涌动的熔浆的炙热,内心热切期待着它的迸发:不从根本政治制度上改变中国,还权于公民,让每个人为自己活着,生活于此国的人的生命就不会有任何意义。

老态龙钟的首都,节奏迟缓,嗅不到多少变革的气息。在公开的报道之外,被刻意神圣化神秘化的权力核心,依旧以真假莫辨的中南海红色传闻作用于人心,我们不知道谁有权利主宰中国,谁又在真正主宰中国?

在那个时候,渴望变革的同龄人,极易产生思想和情感共鸣,大家习惯于推心置腹地交流政治观点,即使发生非常激烈的争辩,也不影响彼此的友谊,因为我们秉持促进国家进步的初衷。我们自命为新中国的创建者,我们与那种企图把中国带回旧体制的势力水火不容。那个奋力前行的时代,体制与意识形态的庞大僵尸群阻碍我们前行,进进退退,掌权者动辄非法清洗异端……思想的些微进步都来之不易,痛苦与希望交织,我们自感是体会新中国分娩前的阵痛。

我最恐惧的是被迫同化于身边这样腐朽的生活。波涛汹涌的大海吞噬一切异议者,每一滴水都得做出驯服的模样,对于一个不甘于消融其中的人而言,每一秒都是难以忍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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